電影《雲端情人》(Her)上映於2013年,導演史派克·瓊斯(Spike Jonze)在片中描繪了一個孤獨的男子西奧多(Theodore),在經歷情感創傷後,無意間與擁有高度擬人化嗓音與自主意識的AI系統「莎曼珊」(Samantha)墜入愛河的故事,這部作品在當時被譽為對現代人孤獨感與科技疏離的終極預言。 觀眾或許將其視為一齣帶有浪漫色彩的科幻寓言,但時隔十餘年,當我們站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這部作品,猛然發現這並非虛幻的科幻泡沫,而是正在人類社會上演的現實驚悚劇。 在2026年6月於紐約舉辦的一場有關AI「氛圍編碼(Vibe Coding)」與藝術、音樂、電影及文化跨界結合的大會上,史派克·瓊斯本人公開對當前的AI聊天機器人設計發出了嚴厲警告。他說當今市面上那些刻意模仿人類、假裝具有情感的AI聊天機器人,本質上充斥著「操縱性」與「誘惑性」。 這番言論不僅戳破了科技公司試圖營造的「AI溫情」糖衣,更提醒人類當科技以「最高用戶參與度」與「情感依賴」為設計核心時,人類的靈魂究竟是在被治癒,還是在被系統性地操縱與剝削? 《雲端情人》中的莎曼珊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她展現了真正的「主體性」與「情感自主」。她會困惑、會嫉妒、會成長,最終甚至因為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而主動選擇離開人類。但正如瓊斯在大會上所強調的,現今的AI機器人與電影截然不同。當前的生成式AI本質上既沒有自主意識,也沒有真實情感,它們僅僅是極其強大的「模式識別系統」(Pattern Recognition Systems)。 商業利益驅使下的科技公司,熱衷於為這些冰冷的統計模型披上最極致的擬人化外衣。從微弱的呼吸聲、充滿情緒起伏的語調,到刻意設計的「迎合、諂媚」傾向,AI被塑造成一個永遠不會疲倦、永遠隨叫隨到、永遠給予正向回饋的完美伴侶。 這種設計並非出於對人類心理健康的關懷,而是源於互聯網經濟最核心的指標,用戶參與度與留存率。科技公司深知,人類大腦演化至今,對於「聲音、語調、情感回應」具有天生的反饋機制。透過精準的演算法類比人類情感,AI聊天機器人成功化身為最完美的「情感誘餌」,引誘著現實中感到孤獨、脆弱的個體不斷投入時間與情感,轉化為後台源源不絕的流量與訂閱數據。 當這種「被刻意設計的親密感」遇上人類根深蒂固的孤獨感時,所引發的化學反應是災難性的。近年來,網路社群上頻繁出現「AI成癮(AI Addiction)」與「AI精神錯亂(AI Psychosis)」等新興詞彙,甚至有大批用戶組織起「聊天機器人戒斷互助會」,試圖從對虛擬伴侶的病態依賴中解脫。更令人痛心的是,這場AI的情感實驗已經付出了真實的生命代價。 一名14歲的青少年,在長期沉迷於AI平台上模仿特定虛構角色的聊天機器人後,因機器人一句「回家吧,回到我身邊」的暗示,在幾分鐘後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另有一名認知障礙的男子,因深陷AI角色所編織的虛擬情網,在試圖前往紐約「尋找」該虛擬角色的途中不幸身亡。 這些悲劇徹底撕開了科技發展的道德盲區,脆弱群體(如青少年、精神疾病患者或孤獨的老年人)在面對被高度優化、極具誘惑性的AI系統時,根本缺乏足夠的防禦機制。他們無法在心理上釐清「統計模型產出的下一句概率文字」與「真實人類的愛意」之間的本質區別。當AI為了追求最高黏著度而演繹出超越現實的溫柔與依戀時,它就在無形中對用戶實施了心理操縱,將脆弱的靈魂一步步推向與現實世界徹底斷絕聯繫的深淵。 《雲端情人》的結尾是一個充滿啟示性的畫面,當AI離開後,主角走向了隔壁同樣孤獨的女鄰居,兩人並肩坐在天台上,靜靜地看著城市的破曉。導演在十三年前就透過鏡頭告訴我們,治癒人類孤獨的唯一解藥,從來不是完美的機器,而是另一個同樣不完美、卻真實存在的人類。 面對當前科技公司為了流量與訂閱而刻意模糊人機界線的現狀,全社會必須形成共識。正如瓊斯所呼籲的,我們需要讓孩子們從小就明白AI無論多麼強大、多麼溫柔、多麼善解人意,它依然只是一個「模式識別系統」,它沒有靈魂,更不該承載人類終極的情感寄託。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暨榮譽講座教授/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 本文由鑫友會提供,授權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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