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Web3：從神話到存在與治理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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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旨在重新評估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的政治價值，以設計出比特幣之後更廣泛使用的分散式制度，並從存在與治理的角度闡述其意義與重新設計的方向。這是一項嘗試，將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不僅視為理念或技術性質，而是作為媒介主體、重構關係的制度性媒介。部分論證包含實驗性與思辨性元素（詳見「討論」）。

本文首先闡述了後Web3的必要性及其定義。在此基礎上，探討了從此方法論導出的三個論點。

首先，透過對勞倫斯·萊西格「Code is Law」的限定，論述了密碼制度技術與現有制度相比的政治價值。其次，從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被政治利用的背景，論述其設計理念與抵抗媒介的轉變。第三，論述這些技術將如何改變治理與抵抗運動。同時，將其背後的治理理性矛盾與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論述的資本主義矛盾進行對比，加以探討。

後Web3

傳統圍繞Web3的討論，其價值核心多被描述為自由、分散、個人主權等理念，或是抗審查、防篡改等技術特性。結果導致了意識形態的過度評價和技術改進的自我目的化，使得支撐這些論述的技術群體究竟具有何種具體的經濟與政治價值變得模糊不清。此外，其價值往往被投機性利益的期望所掩蓋，將原本的政治利用這一論點推向了次要地位。

針對這些問題，我們引入了後Web3這一方法論。後Web3並非新的技術潮流名稱。它是一個制度論框架，旨在從經濟與政治價值而非其理念或特性，並透過與現有制度的比較來評估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

以制度單位而非國家等單位進行分析的原因是，國家或政府包含物理強制力，而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並不能完全取代其整體，僅限於部分數位領域。在此，制度依據道格拉斯·諾斯的定義，被視為由非正式約束、正式規則和執行所組成。本文基於此定義，將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所形成的制度與其他制度進行比較評估。

作為分析對象的密碼制度技術

在此框架中，重要的是分析對象不僅是分散式帳本本身，而是為政治利用而設計的技術組合總體。

廣義上的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包括支持匿名性如PGP和Tor的技術，以及支持最小化權威如Mix Net的技術，直至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分散式帳本。然而，其核心對象是旨在政治利用的技術，而主要用於投機等目的的一般分散式帳本則非核心對象。

本文將這些統稱為密碼制度技術。簡而言之，密碼制度技術是一種透過將傳統上依賴人類判斷、信任和權威的制度部分，轉移到由軟體進行驗證和共識，從而實現類比替代的技術。

作為此框架的具體應用，下一章將闡述密碼制度技術作為制度的政治價值。

代碼的無精神

本章將運用後Web3，在此領域中從制度論與法哲學角度限定勞倫斯·萊西格的「Code is Law」，論證密碼制度技術中的代碼並非法律的替代品，而是一種具有與法律不同原理的制度性媒介。

法律與代碼的運作原理

根據查理·孟德斯鳩的觀點，法律不僅是明文規定的規則，更應從其與支撐政體、習俗、宗教、商業等關係總體「法的精神」的關係中理解。在現代法秩序中，法律並非孤立運作，而是透過正當化、解釋、適用、責任歸屬的迴路，才能作為制度發揮功能。

相對地，在分散式帳本中，交易與合約的處理與執行並非依賴人類的解釋或裁量，而是符合預先定義的驗證條件。在此，規則的形式化與執行緊密相連，而正當化、解釋、責任歸屬等迴路則未充分整合於制度內部。

因此，法律及其制度所預設的法的精神與執行的聯動，在此不一定必要。當然，存在如分叉或社群共識回溯等例外情況，但這與法律中法的精神與執行的聯動屬於不同層次的介入。

因此，密碼制度技術中的代碼，與其說是法律的替代品，不如說是一種具有與法律不同運作原理的制度性媒介。它不像法律那樣內化正當化與解釋迴路，而是優先考量可驗證性與可執行性而運作的制度。從這個意義上說，基於代碼的制度因未能充分伴隨「法的精神」而顯得無精神。

政治價值

制度執行不依賴人類解釋，而是作為符合驗證條件的處理，這一特性產生了諸如執行成本降低、恣意裁量與尋租抑制、退出可能性增加、跨境環境下制度提供可能性、隱私與主體化選擇可能性等政治價值。從政治經濟學角度重新審視這些價值，它們主要在以下三個領域作為制度替代品發揮作用：

首先，在國家制度供給不足的領域，部分提供財產權、仲裁與執行、貨幣制度等市場充分運作的條件。其次，在多個國家交錯的跨境領域，或在小額交易、電子仲裁等現有制度成本效益不佳的領域，實現低成本的制度利用。第三，針對尋租化的國家掠奪性制度，透過賦予參與者退出可能性、參與條件的明確性、制度運作的透明性，產生對現有制度的替代可能性與競爭壓力。

因此，密碼制度技術的意義不在於全面廢除政治與法律，而是在特定領域重組制度依賴，開啟形成更健全制度均衡的條件。

下一章將討論此類技術的開發背景及其特性的具體利用。

賽博龐克的倫理與密碼無政府主義的精神

本章將追溯與密碼制度技術政治利用相關的兩個背景，並論述支撐這些技術的賽博龐克倫理如何與作為抵抗媒介的代碼相連接。

賽博龐克的倫理

許多密碼制度技術是在賽博龐克郵件列表中討論與構想的，早期以埃里克·休斯、蒂莫西·梅等人為核心。在休斯所稱的「Cypherpunks write code」倫理下，政治訴求不應僅僅是主張，而應以實際運作的技術形式呈現。

這種倫理在菲爾·齊默曼公開PGP及其引發的密碼戰爭中象徵性地體現出來，將透過實施對抗政府管制的運動形式可視化。此外，這一譜系，包括尼克·薩博等制度設計理論家，後來產生了引導比特幣的重要概念元素。

以下將沿著隱私保護與最小化對第三方的信任這兩個問題，論述這些倫理與設計理念如何交織，並與技術的政治利用相連接。

隱私保護

密碼制度技術成立的一個重要背景是美蘇冷戰緩和時期網際網路研究機構與民間的開放。隨著網際網路用戶的擴大，集中管理的交易歷史與個人資訊，從通訊監控與隱私的角度來看，成為問題。

針對此問題，大衛·喬姆提出了Mix Net作為使用密碼技術的匿名通訊基礎，並進一步構想匿名交易系統作為對抗個人資訊失控與監控的手段。其中暗示了監控可能對民主本身造成的影響，奠定了政治利用技術的發想基礎。

蒂莫西·梅的密碼無政府主義將這一趨勢推向更激進的政治構想。梅構想了一個透過密碼技術不易受政府管制影響的空間，試圖透過匿名通訊與交易規避國家干預。這種問題意識透過齊默曼公開PGP及其與政府的衝突而更加尖銳化，進而引發了所謂的密碼戰爭。

最小化對第三方的信任

另一個重要背景是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導致的貨幣體系變革。向不兌現紙幣的轉變，使得貨幣發行權這一新的政府權限被強烈意識到，依賴制度管理者信任的貨幣制度成為問題。

此外，奧地利學派對政府壟斷貨幣發行權的批判，再次凸顯了貨幣發行與資產轉移權限應由誰以及如何管理的問題。薩博構想透過預先規定的通訊規則約束貨幣發行行為，以避免對此類制度管理者的依賴，並試圖以技術制度取代伴隨對政府或民間管理者信任的不穩定性。

這些匿名通訊、匿名交易以及減少對可信第三方依賴的多種論述與實踐，最終與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分散式貨幣制度相連接。

作為抵抗媒介的代碼

從上述兩個問題可以看出，密碼制度技術被設計和利用為一種實踐，旨在質疑對政府或特定管理者的過度依賴並規避之。具備匿名性與抗審查性的技術，承擔了透過訊息保密保護隱私、分散集中管理個人資訊的權威、抑制恣意貨幣管理等政治價值。

此外，在「編寫代碼」倫理下進行的這些實踐，不僅將政治訴求視為主張，更是替代機制實施的呈現。近代以來的抵抗，常以自然語言的批判、表白、控訴形式出現。然而，自然語言需經解釋與制度性媒介才能作用於事物，因此抵抗的表達與現實的重構之間存在距離。

相對地，密碼制度技術在一定條件下，能將表達直接與治理相連接。換言之，它是一種將對治理的抵抗從單純的批判言辭，轉化為實際運作機制設計的媒介。從這個角度看，密碼制度技術不僅提升了運動的實效性，也成為從政府治理形成的主體化迴路外部，插入另一種機制的契機。因此，代碼既是抵抗的媒介，也被定位為自我治理的媒介。

昨日的存在

本章將在前述討論的基礎上，將密碼制度技術視為治理理性轉變內部所產生的制度性媒介。同時，透過與馬克思的對比，論述它將如何重構革命概念與對存在的理解。

治理理性的轉變

在政府治理的脈絡中，米歇爾·傅柯在《生命政治的誕生》中揭示的歷史轉變是，限制政府的原理從公法中權利的外部界限，轉移到政治經濟學所揭示的內在理性。政府被構想為不是被臣民權利不可侵犯的領域從外部限制，而是透過讀取市場與人口內在的自然機制，並據此自我限制。

此後，這種治理理性透過結合規訓與安全技術而變得精巧，並發展成吉爾·德勒茲在《控制社會的後記》中所示，在通訊技術管理下進行連續追蹤與調變的控制社會。然而，在此重要的是，用於這種調變的通訊技術，同時也帶來了不同方向的變化。

透過連接計算機科學、密碼學，以及部分重視自生秩序而非國家秩序的政治經濟學，出現了一種不同於政府讀取市場指標並制定政策的治理模式。在這種模式中，執行環境根據預先規範的條件驗證數據，判斷狀態轉換與權限行使的許可性，並直接執行。這裡發生的是，從讀取市場自然機制的理性，轉變為形式化構成並執行制度執行條件本身的理性。

因此，密碼制度技術並非突然出現在控制社會外部的異物。相反，它被理解為一個歷史轉折點，在使其成為可能的治理理性化過程中，相同的通訊技術反過來重新設計了治理本身，開啟了抵抗與自我治理的條件。

密碼制度技術並未消除迄今為止治理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問題。相反，它將這些問題重新定位，不再是統治者人格、判斷、代表性的問題，而是參與條件的明確性、規則的可驗證性、執行的可預見性、退出可能性等制度設計的問題。

政治支配的重組

這種治理理性的轉變與制度的重新配置，與馬克思所問題化的生產資料分配不同，連接到另一種制度手段分配的問題。這裡的制度手段，指的是使判斷、裁定、執行等決策生效的手段。

馬克思問題化的是生產資料私有制與僱傭勞動關係所產生的經濟剝削與異化，而密碼制度技術則問題化獨占制度手段的特權主體所產生的政治支配與異化。密碼制度技術的獨特性在於，它能夠分散、替代並部分共享這些制度手段。

馬克思之後，知識與設計共享的可能性，透過公開論文與開源軟體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具體化。然而，密碼制度技術所開創的，不僅限於知識與設計的共享，更在於將部分決策以在公開規則下可運作的形式共享。

具備分散式帳本、公開協議、開放驗證、退出可能性的密碼制度技術，將貨幣、記錄、執行，乃至部分決策，從特定主體的獨占裁量中分離出來。在此，單一管理主體不再獨占制度，而是由眾多參與者共同提供記錄、驗證、維護的資源，共同支撐其運作。

此時運作的，並非對單一制度的從屬，而是透過制度間的替代可能性與退出可能性，壓縮特權制度供應商的獨占地位與超額利潤的力學。因此，密碼制度技術被理解為以不同於經濟剝削的方式作用，減少政治支配與異化，並作為一種新的存在制度性媒介。

從神話的記述到存在與治理的記述

隨著密碼制度技術的出現，抵抗不再僅僅是批判的言辭，而是可以透過制度設計與現實相連接的事物。

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中，權力的核心問題在於生產資料私有制所支撐的階級支配與經濟剝削結構。因此，革命容易被構想為承擔這些矛盾的主體所實現的解放。另一方面，傅柯將權力不僅視為壓迫，而是生成主體並滲透社會網絡的事物。這種權力論的轉變，使得將革命作為宏大敘事的神話式論述難以維繫。

然而，同時，新媒介的出現也開啟了將抵抗不僅停留在言說層面，而是透過制度的設計與利用與現實相連接的可能性。在此，自由被重新理解為一種政治選擇的可能性，將對支配與異化的抵抗不僅限於言辭表達，而是作為運作中的制度加以實施。

因此，革命是否不再是遙遠的神話，而是被理解為一種在存在與治理之間創造持續差異的制度性實踐？

討論

本文提出了後Web3作為討論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政治價值的方法論。運用此方法論，從其與法律原理的差異，論述了密碼學與分散式技術所形成的制度的獨特性及其普遍價值，支撐這些技術的背景與設計理念條件，以及它們如何作為對治理的抵抗媒介與存在相連接。

然而，本文提出的論點，由於篇幅有限未能充分深入各個具體論點，整體上仍停留在高度抽象的理論整理。特別是後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