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社記者 曾婷瑄 、吳昇鴻上丁、空邦克亮/新加坡X日連線報導)這是一個美麗卻哀傷的國度,天然資源充沛與人民與世無爭,但因此成了地緣政治與大國開發主義下的犧牲品。

在國際關係學者、人權組織與環保組織眼中,柬埔寨最大水力發電站塞桑河下游2號(Lower Sesan 2)水壩,及建於柬寮邊境的棟沙宏(Don Sahong)水壩,是中國深化在瀾滄江—湄公河流域(Lancang-Mekong)地緣政治影響力的體現。

主要數據 — KEY FIGURES

17億美元美元
17億美元的裂解利刃 德崇扶南運河的政治偷渡
180公里
長達180公里的巨大運河
30美元
我們自己花個30多美元買太陽能板

●名叫「China」的漁民:利潤屬於別國、風險我們擔

這兩大水力發電項目,皆是中國「一帶一路」戰略與大國資本的延伸,不僅箝制湄公河水量沙量、控制跨國電力供應,更左右魚類生態與糧食安全,讓下游陣線的柬埔寨、越南只能眼睜睜看著中國工程入侵生態防線,強化其在區域水政治(Hydropolitics)中的主導權。

對於中國建在咫尺之外的水壩,一位恰好名為China的柬埔寨漁民無奈告訴中央社:「我過去也曾在參加的組織會議中提出過這些問題-得到的利潤都屬於對方的,屬於別的國家的,但承受風險的卻是我們國家。我們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反而還因此蒙受了損失。但當我們談論這件事時,他們卻說這是為了國家的發展。」

對此,他們心中滿是疑惑。作為跨國資源掠奪的受害者,China說:「對我們這些受害者來說,我感到非常遺憾。從小到大,我們目睹氣候的變化,資源正不斷消失,湄公河裡的魚類資源已變得越來越貧乏。想到未來這些資源會消失,我們除了遺憾還能怎辦呢?」

湄公河因上游水壩,自然水流與規律循環被打碎。憶起過往美麗非凡的河流,China不禁哽咽表示,「作為一個在湄公河畔生活長大的人,這條河流對我意義非凡。我深深愛著湄公河」。

●邊境爆破的殘響 淡水伊洛瓦底豚遭滅絕

極度瀕危伊洛瓦底海豚(Irrawaddy dolphin,又稱伊豚)在柬寮邊境的低鳴成為絕響,是強國無視專家與環保團體警告,一意孤行的又一血腥例證。

這種以湄公河深水潭(deep Pool)為棲息地之一的淡水豚,不僅討喜聰明,更與漁民達成互利共生的關係。

然而據世界自然基金會(WWF)調查,該河段最後一條伊豚在2022年死亡後,原有的13隻在水庫周邊徹底消失。各界認為,大壩興建帶來的爆破工程、水流的劇烈改變,及魚類食物來源的枯竭,直接摧毀了這個脆弱的種群。

棟沙宏水壩旁的社區生態觀光協會(CBET)主席San Mao說,「建水壩時,我們親眼目睹他們用炸藥炸開岩石。爆炸產生的火藥殘留物和化學物質全流入河中,直接污染並衝擊到了江豚的棲息地。要知道,江豚這種動物對生存環境的要求極高,牠們必須生活在非常乾淨的水域裡,水不能有污染,也不能受到這種工程衝擊干擾」。

「在我們以前曾擁有牠們的地方,現在什麼都沒了... 當牠們徹底消失後,心中遺憾無法言喻。最巨大的痛心莫過於,我們好不容易擁有如此稀有的自然資源,最終仍眼睜睜看著牠們成為烏有」。

化悲傷為力量,如今San Mao積極參與協會,致力提升社區環保意識,盼守護生態觀光資源。所幸,目前在柬埔寨桔井省(Kratie)保護區仍能見伊豚蹤跡。

●為點亮大國城市買單 柬國原民:我們不要犧牲家園換來的水電

已開發國家需要用電,卻把環境成本轉嫁至他國。為點亮城市,依賴自然生存的百姓付出慘痛代價。

東南亞最大淡水湖洞里薩湖因水庫水量變少、雨季漲水延後,導致魚類資源驟減。

對此,漁民Koy Chea的連環提問展現出無奈,「這確實有些不公平,但我們也無能為力,覺得不公平又能怎麼辦呢?我們能找誰來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既然法規和政策已經落實,我們就不可能去反對它。畢竟我們每天用的電,也是從那座水電廠輸出來的」。

被中資水壩塞桑河下游2號趕出家園、又被中資香蕉園奪取土地的柬埔寨布農族(Bunong)抱有不同看法。

族長Srang Lanh女士告訴中央社記者,「對那些沒有被水庫波及的人來說,他們當然很高興有水有電可以用。但對我們這些受受害者而言,我們一點也不想接受、不想使用這種犧牲家園換來的水電」。

她指著腳邊的延長插頭說,「我們自己花個30多美元買太陽能板,就能用上好幾年,同樣能點亮兩、三盞燈。這水庫破壞了我們的地理環境、掠奪我們的財產。我們所有的生態都被破壞了,這簡直是在毀滅柬埔寨的一部分國土」。

17億美元的裂解利刃 德崇扶南運河的政治偷渡

水壩以及中資主導的扶南德崇運河(Funan Techo Canal)、土地資源的長期轉讓、礦產與森林的濫伐等,都在到外界激烈爭議。支持者認為這是互利共贏的基礎建設開發;批評者則將其視為環境破壞與新經濟殖民。

這條斥資17億美元、長達180公里的巨大運河,是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在東南亞的標誌性工程,預計於2028年完工,旨在連結柬埔寨首都金邊與暹羅灣,重塑柬國的物流航運命脈。然而,這條運河卻在下游鄰國、特別是越南的心口上,插上了一把生態利刃。

新加坡智庫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黃氏河(Hoang Thi Ha)接受中央社記者訪問指出,爭議的核心,再次回到了「湄公河協定」的條文漏洞與定義爭奪戰。金邊當局堅稱,德崇扶南運河主要取水自湄公河的「支流」,而非幹流。根據「湄公河協定」中「事前通知、事前協商與協議」程序(PNPCA),支流開發屬於最低門檻,柬埔寨只需要履行形式上的「事前通報」,鄰國無權實質審查,更無權叫停。

她指出,多位國際頂尖水文專家在對比衛星與地形數據後直言,該運河在乾季時的巨大水量,實際引水來源必然直接來自湄公河幹流。僅僅以「支流通報」掩蓋幹流引水的事實,存在極大的環境風險。

黃氏河指出,該運河在最初規劃時,對外宣稱是以航運為主的運輸通道;但隨著工程推進與資金到位,柬方逐步將「農業灌溉」納入核心用途。

她認為,這項改變在水文學上是致命的。航運對水量的消耗是暫時且循環的,但灌溉則是徹底的「消耗性用水」。特別是在極度缺水的旱季,大規模的農田灌溉引水,將導致流向越南湄公河三角洲的淡水流量出現下跌,引起海水倒灌與糧倉鹽鹼化風險。

無論論述如何,水資源大規模流失、生態嚴重破壞,以及居民流離失所,皆是不爭事實。承受剝奪感與實際收入損失的居民,只能繼續無語問蒼天。(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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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T BOX · 重點整理

  • 來源:中央社 CNA
  • 分類:國際新聞
  • 相關組織:中國 / 世界自然基金會(WWF) / 新加坡智庫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